风云轰然间向远方散去,草木凋零驰进时间的隧道。没有生,哪有死?人类一思索,就把自己的痛苦锁在了冷冷清清的深秋。因此便怀念起曾有过的理想时代来,诸如卡通时代、射雕时代、露天电影和武打片时代,等等。人们在试图安慰自己,通过悼念的方式让自己的理想不停地复活,这是现今很时髦的事情。于是,我也不可避免地加入进来,为我最煽情并使我感到自我崇高的水浒时代写下一点感伤或者暧昧的文字。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多少年后我还能记得那是种很暖和很快乐惬意至极的感觉。自从我离开郁郁青青的故乡森林之后,我的童年就始终缺少这种感觉,却多了一点忧郁的性格和脾气,我开始喜欢阴森的氛围,比如雷雨天,阴云密布大雨倾泄之时,我总是能够在愁眉紧锁的孤独中找到一种源于自然的快乐。然而《水浒传》的出现,带来那种焕然清洗的感觉,给我的心灵空间顿时升起了一把人间烟火,即使现在它也时不时能穿越时空准确地击中我的全部感官。尽管这种感觉不可能再次拥有,我却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像一团火,妖娆的火,开始燃烧起童年的梦,一种江湖的梦,它建立在那些令我感到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上,在我人生秩序的摧毁中给了我生命新的内容。
林冲、鲁智深、武松、宋江、李逵、公孙胜、杨志、等等,他们成了我最原始的一批偶像,带着各自的甘和苦、乐与悲活生生地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在不断地翻山越岭、比试武艺、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有时豪爽得可爱,有时城府极深得吓人,他们就这样追逐着人生,也被人生追逐着。还记得有个神行太保叫戴宗,日行什么几千里以上,当时看了心里好生羡慕。那时,我总是陶醉在离奇巧合的情节之中而经常忘记了吃饭,每每当我为他们的命运或高兴或不安的时候,天色正黄昏:小桥、流水、人家、炊烟、远山黯淡、几点寒星。妈妈做好了饭,拉起了暗黄的灯光,叫我不要看了,该吃饭了,于是我一边应允一边恋恋不舍不情愿地暂时告别了水浒时代回到了饭桌上。
那是我嗷嗷待哺的童年,我还不可能体验到人情的冷暖和命运的无奈,《水浒传》给我的只是一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高度结合的被理想化了的“乌托邦”式的人生缩影。那么多英雄好汉,还有巾帼英雄,弄一个聚义堂,整日杀鸡宰羊,煞是热闹,义气直上云霄,家家都像神仙一样生活……,惹得我咬牙切齿:为什么不把俺也带去?我现在还有这童年时的后遗症,总是在睡梦里不停地咬牙,大学同寝的同学们总取笑我肚子里有蛔虫,其实只有我知道,这是水浒时代给我的生理机能的一种潜意识的礼物。
我像着了魔、入了迷,感染上了读文字的疾病,我喜欢书,抚摸着她的肌肤,嗅入她的香气,我的快感和高潮就在期待中一点点到来。不言而喻的舒服,不可言传。如今书里的污浊逐渐多了,无聊的让人苦恼的废纸也不少,我却始终没有中断过对她的欲望。我总是想侵占她,毫不犹豫地占领她的思想高地,尽管有时不免徒劳,可我不会后悔。
《水浒传》的悲欢故事给我的人生上了第一堂课,后来由此我读了《薛家将》、《岳家将》等一些类似评书的演义系列。接着,像许多七十年代后的人一样,我来到了自己的射雕时代。但我的射雕时代其实不是后来被神化了的金庸领进的,而是一个比他更有才气也更堕落的古龙的一部《多情剑客无情剑》让我从此知道了还有更能吸引男人意淫其中的作品。这之后,金庸的《倚天屠龙记》简直成了我少年时代的全部理想的爱与恨的所有内核,张无忌,像许多敏感的少年一样,我也把我自己寄寓了他的神奇武功、女人缘、磊落的性格,如此下来,《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一个一个不容分说地就打乱了我那时的生活。而我早就忘记了水浒时代给我的理想和真诚,在一次次欲望与幻想的狂飙突进中,我更是早已“身在他乡,梦里不知身是客”。
混沌、懵懂、还是一团糟?我的过去走了太多的歧路和迷途,这是必然。我的水浒时代没有错,我的射雕时代也没有错,我其实一直都没有错,错的是一种虚伪和本能的感动,它牢牢地钳制住我,让我在一次次回首的瞬间为自己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看,那个人!”
不错,我正沉溺于风花雪月之中,远离人生的刀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能说哪一种是对是错?我的水浒时代已经远去,我的生活还是没有失控,目前正在安然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