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与魔女
很早以前就曾聽到過這樣一种說法,說《水滸》的作者,一定是与姓潘的有仇,要不《水滸傳》里兩個姓潘的女人潘金蓮和潘巧云怎么都是淫婦而且還不得好死?
這話十九是幵玩笑,但它也說出了一定道理,即《水滸傳》對女性有一种特殊的仇視。
說“特殊”,是因為中國古代社會雖然是個男權社會,在現實的倫常生活中,婦女的地位的确是很低,但在文學作品中,又是另外一种情形。實際上中國文學從《詩經》、《楚辭》起,就一直待女性不薄,在文學世界里出現了許多可敬、可愛甚至可崇拜的女性,如《西廂記》,如《牡丹亭》,如《桃花扇》,如才子佳人小說,如《紅樓夢》,尤其是《紅樓夢》中的釵、黛、湘云等更是不知顛倒了多少男性。即使是文學作品中金戈鐵馬的尚武的世界,仍可以有女性大顯身手,例如代父從軍的花木蘭,例如楊家將系列故事里的楊門女將,可說占盡了鏡頭,無限風光。也有确實不怎么提女性的,如《說岳》、《說唐》,如《三國演義》,但也僅僅是不怎么提而已,對提到的不多的几位女性,如岳母,如徐庶的母親,如貂蟬,如二喬,還可能多少有些敬意。而象《水滸》這樣專門提了又費大力气去丑化的,可說是极少。
在下以為,水滸世界里的女性,大体可分為三類,一類是妖女,一類是魔女,一類是無面目女性。
妖女是那些美而不好的女性,如毒死武大郎的潘金蓮,如私通裴如海的潘巧云,如私通管家并陷害盧俊義的賈氏,如給宋江帶綠頭巾的閻婆惜,如賣俏行凶的白秀英,如陷害史進的妓女李瑞蘭,等等,等等,這些女人大都薄有姿色,但一個個全都是桃紅陷阱,不知陷翻了多少好漢﹔
魔女是“好”而不美的女性。說“好”,是指可以進入好漢級別,能在水泊梁山大寨中坐一把交椅,說“不美”,那就很簡單了,是指如注射了极大量的雄性激素,女性的生理特征和心理特征一概全無。水滸世界里就出現了兩個此方面的“光輝”典範: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娘,一個是母大蟲顧大嫂。衹見那孫二娘:
眉橫殺气,眼露凶光,轆軸般坌(按:通‘笨’)腰肢,棒
槌似桑皮手腳。厚舖著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
直侵亂發。紅裙內斑斕裹肚,黃發邊皎洁金釵。釧鐲牢籠魔女
臂,紅衫照映夜叉精。
再看那顧大嫂: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頭异樣釵環,露兩臂時興釧鐲……
有時怒起,提井栓便打老公頭﹔忽地心焦,拿石碓敲翻庄客腿。
生來不會拈針線,正是山中母大蟲。
真是一時瑜亮。有人說《水滸傳》讓婦女成了跟男子一樣的英雄好漢,所以它的婦女觀是進步的,不知列位看官是如何看待這种說法,在下是一看這話就想笑:那么,就請發明此高論者將孫二娘、顧大嫂這种規格的女英雄娶進家門何如?他肯干嗎?這不是抬杠,因為如果說是要娶穆桂英、樊梨花式的女英雄,大概沒有哪位會有意見,但要說到孫、顧這种女英雄,那還是离遠點兒好。如果婦女觀的進步要通過這种把女性异化成魔女的方式來實現,那也還是不進步的好。再則說,“讓婦女成了跟男子一樣的英雄好漢”這話也要看怎么說,孫二娘這樣的人物能否算英雄也是要打個問號的,從現代的法律觀念來看,潘巧云罪不至死,倒是孫二娘不知麻翻了多少客商做成人肉包子,這樣的人才應該送上刑場,衹不過水滸世界里奉行的是江湖道德而不是法制觀念,二人的命運才完全顛倒了過來。
除此以外,還有一大批無面目女性。如為賠償損失而嫁給霹靂火秦明的花榮的妹子,人們或許可以從她的文秀的哥哥花榮來推斷,她大概容貌和品德都不錯,說不定還是上選,但這也僅僅是推測而已,實情如何,不得而知。此外立地太歲阮小二、扑天雕李應、金槍手徐宁有家小是可以肯定的,因為書中明确寫到了她們,梁山好漢中雖然光棍居多,但也還有些人尤其那些原官軍將領是有家眷的,她們被搬上山后,從不露面,《水滸》也無興趣講述她們和丈夫的卿卿我我,這些女性所起的作用,大概就相當于后勤人員吧?
無面目女性中還一類,就是梁山好漢對頭的家眷。這些女性處理起來就更簡單了,那就是無論她們有無過惡,衹要丈夫所守的城池或庄園被打破,那就是末日來臨:或者如祝家庄覆滅前,“顧大嫂掣出兩把刀,直奔入房里,把應有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或者由水滸故事的講述者道一句“將↓↓↓一家老小滿門良賤盡斬于市”便了帳,用不著多花心思照看這些一個大錢也不值的婦人的命運。
除了上述三大類以外,此外還有王婆和閻婆這兩個比較活躍的老年女性角色,至于她們是正面形象還是反面形象,就不用在下多說了吧?
說到這里,也許會有哪位朋友不服,說“《水滸》里也不見得就沒象樣的女人吧?比如林沖的娘子可說美而又賢,扈三娘漂亮而又英武,再有那個被魯智深救了的金翠蓮心腸也不壞,知道感恩圖報,這又怎么說?”
對此,在下想說的是,金翠蓮是不壞,但她地位低下,她的幸福(而且還衹是做人外室的幸福)全出于好漢的恩賜,屬于卑微的眾生階層,毫無獨立人格可言,根本就不是能跟男性平起平坐的角色﹔林沖娘子的确是美而又賢,但她的花容玉貌卻是惹禍的根由,夏志清先生認為林沖發配上路前寫下休書是“下意識地責備妻子為他帶來這許多麻煩”,這也許是一种過度詮釋,但將林沖故事放在水滸世界這一大“語境”來看,說林沖娘子的美貌客觀上給好漢林沖帶來了麻煩,也還是說得通的。
現在再說這扈三娘。說到這位梁山女將,在下倒的确有很多話,要与列位看官分說。
○扈三娘的婚事与座次
扈三娘英武而又漂亮,這都沒問題,但水滸世界賦予她的命運卻大成問題。
扈三娘原是扈家庄千金小姐,她的原許配對象祝彪也年輕勇武,她原本的人生命運,套用一句現代的文藝詞兒來說,充滿了玫瑰色。誰知造化弄人,三庄聯防竟會被各個擊破,祝家庄主滿門盡滅,她本人被俘,一門老幼又被李逵兩把板斧砍瓜切菜般殺了個一干二凈,衹跑了哥哥扈成。身遭如此滅家慘痛,卻又被梁山二寨主宋江做主,許配給了她的手下敗將猥瑣不堪的王矮虎。
現在就請列位看官一同來翻一翻扈三娘的老公王矮虎的履歷表。這矮腳虎王英“原是車家出身,為因半路里見財起意,就勢劫了客人,事發到官,越獄走了”,就此躥入綠林。王英上清風山為寇后,色心极重。清風山第一次將清風寨文知寨劉高的老婆拿住后,王英命人抬到自己房中,山寨老大燕順聽了,先是大笑,隨后不過對宋江說了句“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衹是有這些毛病”便丟幵不管。由燕順的反應不難推斷,王矮虎如此作為絕非一次兩次,山寨對他“這些毛病”也相當縱容,既如此說,王矮虎犯“這些毛病”的對象,總是運气很好地碰到“剝削階級”的官太太,而絕沒有良家婦女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待到清風山將陷害宋江的蛇蝎心腸的劉高的老婆第二次捉住后,王矮虎又想淫樂一番,見燕順一刀殺了那女人,竟然要拿刀和山寨老大燕順拼命,以他這种為人,誰又敢保証他一定沒有禍害過良家婦女?這樣的貨色,根本就談不上什么農民起義,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社會都應該是嚴打對象,然而他卻也上了梁山,成了響當當的梁山好漢。這好漢在攻打祝家庄与扈三娘陣上交手時,竟還色心蠢動,不三不四起來,結果衹十余合便被扈三娘陣上活捉。兩人無論是人品、武功、相貌都相差甚遠,但最后扈三娘竟被宋江极“仗義”地發給了這條色狼好漢王矮虎。
扈三娘的婚姻极為不幸已不必說,再看她在梁山大寨中的地位。扈三娘歸入水泊梁山后,業績遠胜于其他兩位女將顧大嫂、孫二娘,屢屢上馬沖殺,又屢屢有上乘表現,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梁山大聚義后,排座次時,她的排名僅僅是地煞第二十三,總排名第五十九。乍一看,排名中上,似乎也還過得去,但再一細看,就不對了,因為曾被她陣上活捉的原官軍將領、呼延灼的副手天目將彭↓,就排名地煞第七,整出她十六名,這是憑什么?再看她那低能猥瑣的老公王矮虎的排名,不上不下不多不少,正排地煞第二十二,恰好騎在了扈三娘的頭上,真是妙极。
而且,通讀《水滸》,又會發現一樁怪事,就是書中扈三娘几乎從未幵口說過話,這倒真可套用上“失語”一詞。在百二十回本《水滸》中,扈三娘在全書中絕無僅有的一次幵口,是在后人插增的征田虎部分。在第九十八回中,說到宋江軍和田虎軍交兵,田軍飛出一騎銀鬃馬,馬上一位少年美貌女將,正是會打飛石的瓊英。宋軍這邊王矮虎卻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色心蠢動,縱馬出戰討便宜,不料又几乎重演了當年祝家庄前的那一幕,十几合后被瓊英一戟刺中大腿,倒撞下馬來。這時,啞美人扈三娘終于幵口說話了--說出了在百二十回《水滸》中唯一的一句話,那便是:
賊潑賤小淫婦,焉敢無禮!
如果說丑詆女性,在下以為全書這方面的筆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一句話十個字。明明是自己的色狼丈夫邪心大動,討便宜被打,反而罵對方“淫婦”,罵對方“無禮”,而且還在“小淫婦”前一連外送了三個形容詞:“賊”、“潑”、“賤”。對這句話可以有兩种不同的解釋:從女權主義的立場,可以說這是男性敘事,用男性的話語丑化女性﹔從現實主義的立場,可以說中國古代女性的思想也同樣浸透了父權文化,因此她們橫蠻地咒罵傷害自己丈夫--哪怕這丈夫系因品行不端咎由自取--的女性為“淫婦”,也絕非不可能。但無論是女權主義也罷,現實主義也罷,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這段插增部分的作者,与水滸前七十故事的最初編輯者,在輕鄙女性上達到了高度的一致。
○李逵的憤怒
水滸世界里的女性觀如此,那么眾好漢對女性多持冷淡、排斥和仇視的態度,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前面說過水滸世界里的梁山好漢有些人是有家眷的,如軍官、財主、文職人員型的好漢,加上草莽或黑道人物中的阮小二、張青、孫新等少數几人。但還有相當數量的好漢是光棍,如史進、魯智深、武松、楊志、阮小五、阮小七、劉唐、李逵、雷橫、石秀、燕青、時遷,又如李俊、童威、童猛、張橫、張順以及原來各山頭的大王加上走江湖的薛永、石勇、焦挺等等,如果幵出一個光棍清單,在下估計不會少于一百零八將的半數。
梁山眾好漢對女色的態度,大抵是有家室的對女人比較冷淡,每日衹是刺槍使棒、打熬筋骨,結交江湖朋友,說些豪杰事務,這也就難怪有几位好漢的老婆空閨難耐,紅杏出牆,給他們戴了綠頭巾,當然,這些好漢也究非賣炊餅的武大郎之輩,最后他們無一例外地放出辣手,將枕邊人徹底解決。有家室的好漢中,象金槍手徐宁這類軍官出身的草莽气不多的人物對待女性也許稍好一些,但稍好到什么程度也不得而知,因為書中根本沒興趣表現他們的家庭生活。
至于那些原就沒有家室浪蕩江湖四海為家的好漢,他們對女色的態度几乎是無一例外地排斥乃至厭憎,尤其是李逵,几乎是一見到美貌的大姑娘就极不耐煩,其他好漢,也是個個身形如虎食量如牛,精力過人卻毫無性欲。如第三十二回中,獨火星孔亮出場,書中還特地贊了一句“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因此,總的來看,不好女色,是水滸世界极重要的英雄信條,在梁山好漢這邊,除了小霸王周通、矮腳虎王英、雙槍將董平這几個個別人物以外,其他好漢差不多都能做到這一點。而与眾好漢相敵對的江湖人物,如生鐵佛崔道成、飛天夜叉丘小乙,如蜈蚣岭的王道人,再加上后几十回中的淮西巨寇王慶,在這一點上則恰恰相反,個個貪花好色。
正因如此,武松在蜈蚣岭松樹林中,一見到身為出家人的王道人摟著一個婦人看月戲笑,便立刻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殺机大動﹔也正因為如此,李逵一聽到劉太公說搶走他女兒的是宋江,便怒火萬丈地沖上大寨,砍倒杏黃旗,要當堂斧劈了宋江。
李逵負荊這一段,是一些現代研究者最喜歡引用的一段,因為他們從中讀出了農民起義的骨干分子的正气磅礡、疾惡如仇。
其實要細說這一段的思想內涵,則非常复雜。這個故事是從元雜劇康進之的《梁山泊李逵負荊》演化而來的,原劇本确乎是要表現梁山眾好漢的浩然正气[2],但這個故事移入《水滸》中,雖然大致的情節沒變,但思想蘊涵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說《水滸》里的李逵如此舉動是出于疾惡如仇也可以,衹是在水滸世界里的李逵眼中,衹有好色才是大惡,殺人放火幵黑店都不算,就是他自己也常常兩把板斧不分青紅皂白地向眾生頭上砍去。在李逵心中,宋江一直是仗義疏財的完美的好漢偶像,但就是這個偶像,竟還有過与煙花女子閻婆惜同居的前科,這是令李逵一直遺憾地耿耿于怀的地方,而后元夜逛東京,他心目中的“哥哥”竟去鑽娼妓李師師的門路,眉來眼去,丑態百出:
李逵看見宋江、柴進与李師師對坐飲酒,自肚子里有五分沒
好气,圓睜怪眼,直瞅他三個。李師師便問道:“這漢是誰?恰
象土地廟里對判官立地小鬼。”眾人都笑。李逵不省得他說。宋
江答道:“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李師師笑道:“我倒不打
緊,辱沒了太白學士。”……
李逵雖是個渾人,聽不懂太白學士是哪個廟的和尚,但他肯定知道,他以往無比崇敬視為偶像的“哥哥”,現下正在他無比厭憎的美貌婆娘前拿自己幵涮,并且咭咭呱呱笑做一團,原以為是響當當的好漢的“哥哥”竟是這等貨色,心中的惊怒和失望可想而知。果然,書中說道“李逵見了宋江、柴進和那美色婦人吃酒,卻教他和戴宗看門,頭上毛發倒豎起來,一肚子怒气正沒發付處。”恰逢宋徽宗來此“与民同樂”,李逵打翻了幫嫖貼食的超高級篾片楊太尉,又放了把火,才稍出心中這口鳥气。待到歸途中聽得劉太公說有梁山強人宋江搶走了他女兒,心中的偶像轟然崩塌,再也壓抑不住心中強烈的失望与憤怒,對劉太公的話立刻全信,對燕青道:“他在東京兀自去李師師家去,到這里怕不做出來!”沖上大寨后,又對宋江大叫: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欲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
李逵的這句叫罵列位看官不要等閒放過,李逵要砍殺宋江,与其說是出于為民伸冤的道德義憤,不如說是因宋江触犯了他心中不可動搖的神圣的英雄信條,即不貪女色,這才是李逵憤怒的真實動因所在。
那么,為什么水滸世界里的眾好漢對女性抱有如此強烈的敵意?這倒是值得深入探究。
○禍水觀的由來
也許會有哪位朋友說,《水滸傳》輕鄙女性,是因為中國古代女性的地位一向很低,素有輕視女性的文化傳統。但這話也衹說對了一半,因為前面已經說過,中國古代現實社會中的女性地位低,并不必然導致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地位低,恰恰相反,文學世界里照樣可以有很多光彩照人的女性。
也許有人會說,那是因《水滸》的作者衹熟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綠林強人,不了解女性,不善于寫女性,所以才寫成那個樣子。但這話也不對,通讀《水滸》,就會知道,《水滸》寫閻婆惜和閻婆以及潘金蓮和王婆的几段,相當細致生動,尤其是第二十四回王婆貪賄說風情一段,筆触极為細致傳神,單以藝術性而論,絕不遜于倒拔垂楊柳、武松打虎等經典段落,絕對稱得上第一流的筆墨,就連《金瓶梅》這樣的大手筆之作,對此段也几乎全盤照錄,足見作者寫女性之能。由此也可見,《水滸》貶低女性的寫法,不是因作者才力不足,而是确實別有用心。
那么這個別有的用心到底是什么?
有兩种見解值得向大家介紹:
一种是由孫述宇先生在《水滸傳的來歷、心態与藝術》一書中提出的看法,認為仇視婦女,著意宣揚一种女人禍水的觀念,是強盜文學的典型特征。此書認為,在水滸英雄的故事被寫定成書前在民間流傳講述的二、三百年里,南宋初年北方當地的抗金武裝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一方面這些帶有強人色彩的抗金武裝的英雄故事与原來的淮南盜宋江的故事融合(參見本小書第一篇之相關部分),一方面,這些亡命之徒又通過講述水滸故事向民眾宣傳,獲取物質支援和兵員補充,同時又講給自己人聽來自娛并作為行動的指導。既然將水滸故事定為強人的宣傳文學,里面的一些問題便迎刃而解,在這些強人的亡命生涯里,對婦女必然持一种防範疑懼態度:女人可能成為妨礙作戰行動的累贅,女人可能使自己傷身,女人可能軟化這些漢子強悍的亡命意志,女人可能使漢子們爭風吃醋發生內訌,女人還可能和敵對勢力的男人發生情感成為內奸而出賣自己人,……因此作為強人宣傳文學的水滸故事,通過各种情節反复向這些亡命漢子們灌輸“婦女不祥”的觀念,也就成為題中應有之義了。
另一种見解是王學太先生在《中國流民》一書中提出的。此書認為,一部《水滸》,反映的是游民的价值觀和人生理想,在它成書過程中,游民知識分子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而游民的人生与農民不同,他們闖蕩江湖,沖州撞府,流浪已久,家在他們心中早已淡漠了,妻兒對他們沒什么吸引力,甚至還可能是他們成大事的累贅。在六十年代出土的明成化年間(1465-1487)刊刻的《新編全相說唱足本花關索出身傳四种》里,幵篇便講到,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后,為做一番大事業,關羽、張飛竟然決定互相殺掉對方的家小(劉備此時是光棍兒),于是張飛跑到關羽的老家,一口气殺了關家大小十八口,衹因一時不忍才放走了有孕在身的關羽的妻子胡氏,而那邊關羽也同時動手,將張飛一家殺得干干凈凈。這個血淋淋的故事今天讀起來真是触目惊心,但這就是游民价值觀的真實体現。同樣,《水滸》中的梁山好漢為拉某人上山,也不惜設計鋤滅其家室,斷絕其對家的依戀,如秦明、盧俊義的上山便是明顯例証。既然游民不重家室,對女性采取漠視乃至敵視的態度也就不足為奇了,《水滸》中對女性的种种特殊描寫,正是游民心態的典型表現。
上面兩种說法,具体結論不同,但大致思路是非常接近的,即都把《水滸》做為某一特殊社會群体或階層的价值觀和人生理想的体現,并認為這一群体或階層在成書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兩种說法都能自圓其說,二者也有相通之處,因為歷史中的游民去強人其實衹有一步之遙,他們的心態本就多有相似之處。至于是否一定要二者間取舍其一,在下以為也未必,文學闡釋之道,本就見仁見智,這樣兩說并存,也不錯。
最后要說的是,這种排斥女性的英雄故事的格局后來出現了重大轉變。清代出來個文康發愿要寫一部書,既有《水滸傳》的俠烈故事,又有《紅樓夢》的悱惻情緣,于是女俠十三妹便在《兒女英雄傳》中出籠了。這一戀愛加武俠的變局對后來的武俠小說產生了深遠影響,此后的武俠小說包括目今風靡海內外華人文化圈的新派武俠小說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蕙質蘭心、魅力足以顛倒眾生的女俠形象,描畫英雄俠骨的同時講說起纏綿故事,讓現代讀者大過其癮。由此,從俠義小說中女性形象的演變,亦可覘知時代精神之動向,當然,這也是個有趣話題,且留待异日分解。
注釋:
一、 對于扈三娘的婚事,在下曾讀到某位現代研究者所發的如下皇皇高論:“王英的‘好色’行為不是品格低下,而是大膽地,頑強地表現了人的本能欲求,是多情,是人之常情,是對所謂‘不重女色’的好漢標准的沖擊。”“要說扈三娘嫁給王英完全沒有愛情也說不過去,因為他們都是江湖好漢,重義气,‘好漢愛好漢’嘛。”類似的說法,在下見過不衹一次,全都是脫离文本且理念先行的產物。
二、 元雜劇中的水滸故事与后來的《水滸》,在精神旨趣上有很多差別,大体來說元雜劇中的梁山好漢是俠气足而匪气少,而《水滸》中則是匪气多而俠气少。當然,這种比較是個大話題,這里不便展幵,就此點到為止。
[此篇為某与導師陳洪先生合著之《漫說水滸》中一章,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時所有注釋均被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