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老百姓流行过这么一句话：“看了《水浒》好打架。” 　　一部小说要是能诱发人抡拳头动刀，原因肯定不那么简单，但不简单的原因里有一个因素却显而易见，就是《水浒》让人觉得打架———主要是打倒别人，是件十分容易的事 ，且乐趣无穷，好像做游戏。 　　我年轻那会儿，为求武术真义，曾和人斗过几十次，我得到的经验是：打架这种事，既累人又伤身，一点都不轻松。 　　施耐庵于武术一道，堪称行家。他不像后来的武侠小说家，由于缺乏专业底子，写起武术来天马行空。所以，施耐庵掩盖打斗的事实真相，将之游戏化，此事耐人寻味。 　　我不否认施耐庵受些浪漫主义影响，从《红线》、《髯虬客传》到《三国演义》、《西游记》，中国小说一直在夸大人体的运动功能。跟这些书比，施作家还算老实的。此外，我也不否认咱古代的文学家，有闭上眼回避真相、以愿望代替现实的习惯。再此外，我又否认不了这么一个事实，在当时的朝廷看来，施耐庵做《水浒》，旨在挑唆人揭竿举事。 　　不管朝廷是否冤枉了施耐庵，也不管施耐庵在泄愤、享受创造乐趣之外，是否怀有鼓噪之心，反正《水浒》一书，在审美之外的效果上，诱发了人们去负气干仗，不然，百姓何来“看了《水浒》好打架”一语？ 　　把打架、战争渲染成好玩的游戏，就会勾起人们想去试一把的念头———没危险。反之，像《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那样的二战片，把战争的残酷展现给人看，引起的自然是人们的反战呼声，一致要求和平。 　　“好打架”和“好武术”，又不是一回事。看二十多年前的《少林寺》了吗？它掀起一场空前的武术热，使中国平添了近千万武术爱好者。但在《少林寺》里，觉远的每一场架都打得异常艰难———鲁智深、李逵打架如玩耍；且觉远的功夫来自严冬酷暑都不放弃苦练———梁山好汉们只闲得无聊时才使几路拳棍。 　　《水浒》是否曾造成武术热？无从查考，我们能知晓的，是这小说让人“好打架”。至此，由《水浒》和《少林寺》的不同效应，我们发现：不容易掌握的、需要苦练加动脑子的武术，属于一门技艺或学问，人们爱它，认为值得去练。而作为游戏的打斗，它抽掉了武术的内涵，诱发的仅是人们去游戏一番的冲动，而不是对武术本身的兴趣。 　　最遗憾的，《少林寺》也把武术“浪漫”了，让武术打得花团锦簇，以古典小说式的、虚幻出来的好看，来取代真实的武术技击。结果，大批的爱好者，在洞悉了武术的真相后，反大失所望，纷纷弃武术而去。 　　这岂不是说，虚假的美好，只能蒙骗一时，美只有以真相示人，才可保持长久的魅力，就像爱情。 　　不过，艺术不完全等同爱情，爱情既是审美又是实际的，艺术纯为审美。谁看了《水浒》爱打架，是他自己脑子有问题，账不能赖到施耐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