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爷爷和“老牛皮”
“先吃再看!”爷爷边说边用刀切开火腿,一片片码放进我面前的铝质饭盒里。那种火腿叫“辣乳肠”,口感极好。每次吃之前,我都请求爷爷把辣乳肠切成薄片。那时我以为薄薄的一片才是最好吃的,现在我却相信只有爷爷亲手切的才是最美味的。于是在一番狼吞虎咽之后,我的舌间总会游离着一股铁刀生锈的味道。后来爷爷和辣乳肠全都不在了,爷爷去了我们将来都要去的地方,辣乳肠则属于物种灭绝。我把爷爷留下的铁刀封进已经老朽的铝质饭盒里,心想这也算是一种埋葬吧。幸好有一样东西使我不再沉默下去,我用手抹了抹油滑的嘴唇,抄起一本牛皮色的老书,像个小喇叭似的念出声来:“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我记得这是《水浒传》(我叫它老牛皮)的第七回,这一回里有人活得很酷,有人却是命运多舛。
多年以后,我仍然能听到自己又细又尖的声调,寥寥几句,很短促很清晰的。它能在我耳边响上一整天。我独自坐在桌前,一手托住下巴,两眼直视,另一手耷拉着,晃来晃去。桌上堆满了书报烟茶,屋里趴满了活物古董,全是些琐碎的生活。我感觉厌烦了,就把它们从心思里清除出去。什么叫“熟视无睹”呀,我想我做到了。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仍在小喇叭中播放。此时从书本上方突然伸过一双大手,又粗又黄的手。我觉着后背和小腿被这两只手紧紧抓住了,然后全身被抱了起来。我手里攥着我的“老牛皮”,扬起脸看见了一个尖下巴。我和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这样平稳而迅速地朝卧室移动。我真想被这样抱着永远不下来,那时候想现在还想。那是一种自己给自己当俘虏的感觉!我放弃了身体的任何反应,只有这样的状态才能进入真正的梦境。梦境里一定有我,一定有爷爷,也一定有我的爷爷向我伸出那双大手。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的时候,我被轻轻倒在了床上,仿佛一棵没栽的小树苗。爷爷的脸上有点小表情,似笑非笑的。也许是让我这棵稚嫩的树身给滋润的,他的双手长时间地占据我的小圆脸。我不明白林冲为什么可怜,被人抱抱、摸摸、给人当孙子是多么舒服啊。我更不明白鲁智深为什么倒拔垂柳,或许他从小就失去了爷爷。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过了很多年,爷爷也进入了一个布满白色的地方。是自愿的而非误入的,所以那地方使我感到无比的苦痛。一切都结束在透明的玻璃盒里,爷爷静静地躺在里面,俨然一位沉沉入睡的老者。谁能猜到我怎么想:我想掀开玻璃盒,像他抱我那样把他抱在怀里,用我自己的双手。我始终相信:爷爷那双又大又黄的手即使入了土也会化作一种坚骨……
我关掉了自己的小喇叭,决定去大吃一顿。我从超市买来十多种火腿,每种都先尝一口,开启影碟机,放入《水浒传》光盘。
先吃再看——这句话是爷爷对我说的。
上网:遭遇“霹雷鬼”
半夜上网,误入某处。只见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风招展,断金亭、聚义厅赫然在列,好似到了水泊梁山。再看,全是关于水浒的东东,外加旅游广告。斑竹自称“霹雷鬼”,名字虽然偏恶,却像个地道的中国汉子,比起现在满街飞奔的美眉、酷哥之辈,更让人觉出一丝亲切。好比肯德基和肉包子,前者是外国人卖的,后者是自己家里做的。
我进了个叫“招安”聊天室,里面好汉不多,留言却是不带十个感叹号不罢休的那种。我来个开场白:“在下斗胆至此,敢问寨主尊姓大名?”这句话是我从电视剧上看来的。有人答话:“不敢称主。洒家网上人送绰号‘霹雷鬼’,网下实乃无名之辈,不提也罢。”我乐了,没料到他的回答如此水浒化。他又发话:“兄弟勿怪。不问兄弟高姓?贵乡何处?我这里酒肉伺候!”我有点发愣,好像跟人家不是一条道的,对不上人家的江湖口。他并不罢休,继续说:“兄弟,你半天不言不语像个金身童子啊。”我找不着北了,赶紧作揖叩首:“我不是什么童子,我还是个小学生,请教您水浒里谁最厉害?”霹雷鬼知道他白忙活了,立即原形毕露:“厉害有个屁用!我不提他们,那不就是一堆烧纸嘛。他们没我厉害得了嘛!”聊天室里有人随声附和:说得真痛快。也有人表不屑:这堆废话我在娘胎里就听过。霹雷鬼撇下我奔别人去了。我心里纳闷:到底何人扮“鬼”?
我试着再问:“各位打算啥时候揭批投降派宋江啊?”这回无人呼应。我明白了,这里的人年龄不大,看不懂。如此说我算老前辈了,我加了一句:“那本揭批宋江的小儿书很值钱,1976年版的,留着别卖废品。”趁群“鬼”未发,我“风紧扯乎”了。下了网,我才想起为何没问霹雷鬼怎么霹雷呢?没问也好,万一他真是个黒客呢。
上网因遇鬼而中断。我从书橱里找出《水浒传》,打哪断的,打哪接上。这套书已经跟了我许多年,书页又黄又皱的,都快赶上豆腐皮了。每翻一页就冒出又旧又潮的味道,难道是对我的怨气?
草堂冷风,青灯黄卷——古人的寒窗苦读。华屋夜宵,明灯电脑——今人在享受生活。我打开了窗户,任凭阵阵凉风吹进屋里。关上吊灯,仅留一盏昏黄的台灯。坐在高科技的电脑前,手中捧起一本古书《水浒传》。我就这样读了进去,既没回到古代,也没超越今天。我想我只是去见了见一群杀富济贫的好汉……
突然,眼窝发酸。我才发觉已经读了很久。鲁智深、林冲、武松,我念叨着这些名字,仿佛多年不见的故友。他们还都是老样子: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林冲风雪山神庙,景阳岗武松打虎。几百年来他们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乐此不疲。他们留给我的印象便是永远活着,永远不变。
我再次开机上网,寻得刚才那座鬼寨。
我说:水浒一百单八将压根没有霹雷鬼。
霹雷鬼答:对。可历史上也没有一百单八将。
我问:你的意思,一百单八将和霹雷鬼都是不存在的?
霹雷鬼答:别抬杠。你和我都是存在的吧,那我们谈的事也就是存在的。
我说:太棒了,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鬼,今天如愿以偿……
统计:另一种看水浒的方式
水浒一百单八将共出姓氏77个,其中复姓3个,计3人:公孙胜、呼延灼、皇甫端。其余105人74个姓氏均为单姓。
单姓中两人和两人以上的17个,按姓氏笔划:
王、孔、石、朱、孙、阮、杜、宋、李、张、邹、杨、童、解、蔡、穆、燕。
“李”姓7人:李应、李逵、李俊、李衮、李忠、李立、李云。
“朱”姓4人:朱仝、朱武、朱富、朱贵。
“张”姓4人:张清、张横、张顺、张青。
“杨”姓4人:杨志、杨雄、杨林、杨春。
“孙”姓3人:孙立、孙新、孙二娘。
“阮”姓3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
“宋”姓3人:宋江、宋清、宋万。
“王”姓2人:王英、王定六。
“孔”姓2人:孔明、孔亮。
“石”姓2人:石秀、石勇。
“杜”姓2人:杜迁、杜兴。
“邹”姓2人:邹润、邹渊。
“童”姓2人:童威、童猛。
“解”姓2人:解珍、解宝。
“蔡”姓2人:蔡福、蔡庆。
“穆”姓2人:穆弘、穆春。
“燕”姓2人:燕青、燕顺。
一百单八将中姓名为三字的22人(如卢俊义、郑天寿),姓名为二字的86人(如史进、杨志)。
点评:一百单八将里共出姓氏77个,可谓不多不少。“不多”者,宋人所编旧本《百家姓》已收集姓氏507个,以赵姓打头,称为尊国姓。明、清两朝又各有不同版本,譬如明代《明皇千家姓》、清朝康熙年间《御制百家姓》,及至民国人庹万选编的《千家姓》等等。77比507,真是不多。当然我们不能对施耐庵先生求全责备,毕竟小说家的创作精力应更多放在故事情节上。“不少”者,一百单八将里极少高尚人士,多是来自市井里巷的布衣百姓、贩夫走卒之流。给他们起名自然有难度,大雅而近于矫情,太俗则过于卑下。这里不禁要佩服施先生高超的想象力,一百零八个人名配上绰号,个个鲜活生动,读来琅琅上口。《水浒》之所以能留传后世的,此真乃首功一件。77比108,的确不少。
往事:小儿书里的童年
我幼时爱读小儿书,尤其喜好《水浒传》。那时的家庭都不富裕,有钱先要应付日常生活。文化方面的消费很少,当时如果谁家里订了一份《参考消息》,肯定会引起哄动。每次邮递员送来报纸,街坊四邻便纷纷借走传阅,转了一大圈落到主家手里已经惨不忍睹了。成人尚且如此,孩子能看的就更少了。唯有街边的小儿书铺是孩子心中向往的读书乐园,花几分钱借一本,坐在条凳上消磨半天。我就是在小儿书上第一次认识了《水浒传》,一套三十册,册册都是交兵打仗的人物场景。虽然识字不多,但凭着那些新奇生动的画面,也足以让我入迷了。入迷是有代价的,几分钱不多,可细水长流的也算一笔开销。我的钱够吗?当然不够。金钱就这样无情地挡住了我这名幼童迈向三国的脚步,因此我打小就明白——钱不是个好东西。不好归不好,到了用时方恨少。我试着开源节流,譬如少吃冰棍,少玩弹球,橡皮丢了找人借,增加索要零花钱的次数等等,我把能想到的都做了,挺不容易。结果钱还是不够。
当我为金钱即将误入歧途之时,五岁半的小晶晶把我挽救了。小晶晶是街坊李大伯的孙女,有一天我看见她从副食店内款款走出,左手端着一碗面酱,右手捧着几枚亮闪闪的分币,她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显得很俏皮。我如梦方醒,冲着小晶晶的背影一竖大拇指,赞道:面酱真是个好东西!以后我就主动为家里打面酱了,而家人都爱吃炸酱面。我去副食店打八分钱面酱,回家跟我妈说一毛钱,每回赚二分,积少成多。家人照样吃着炸酱面,我也继续看着小儿书,这就叫“双赢”吧。
只看画不识字的时光终究是乏味的,我便怀揣小儿书去拜访孙大爷。孙大爷早年当过语文教员,后来莫名其妙地遭学生毒打。孙大爷在我面前依然站得很直,仿佛当年讲台上的青年孙老师。孙老师在墙上挂了块小黑板,一只手拿根筷子充当教鞭,另一只手握着粉笔使劲书写。筷子敲打黑板的“啪啪”声,掉在水泥地上的白色粉末,成了我对“教室”这种建筑的最初印象。孙老师讲课的声调很苍老,比这更老的是我的教材——他收藏多年的一套小说《水浒传》,书页已经由纯白转成了深黄,我拿在手里像是捧起一堆秋日的落叶。
我的水浒课也确实从盛夏学到了深秋。季节是自然转换,我的课程却是跳跃式的,这取决于我拿的哪本小儿书,这次是《野猪林》,下次可能是《三打祝家庄》,再下次回到《杨志卖刀》。孙大爷对此从不计较,我拿哪本他就讲哪本,凡与此本有关的知识掌故,他尽其所知地讲解开来,别具趣味。其实水浒本身就是错综复杂的,一个故事一台戏,各自成篇,大可不必拘泥于什么顺序。这算是我最早接受的“素质教育”。
最后那堂课时刮起了大风,落叶在空中飘舞。“水浒又何尝不是浩浩历史中的落叶呢?只是这片落叶太独特太厚重了,以致被后人当作标本夹进了书里。”这不是哪位学者教授说的,而是孙大爷的结课陈辞。凭我当时的智力根本记不住这句话,可我在回家的途中摔了个跟头。我扑倒在落叶里,身子很疼。疼又不敢哭,我便念叨起这句话,权当自己倒在了一堆叫“水浒”的落叶里,果真不觉着疼了。于是这句可愈体痛的话被我牢牢记住了。
多年以后的某天,我在旧书摊上又见到了那套小儿书《水浒传》,要价不菲。我摸摸口袋有些犹豫。摊主说,新版的比这套老版的便宜很多,您要吗?我立刻大声回答:要!我从口袋里掏出若干张大钞递上,一伸手从地上抱起我的《水浒》,它们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新的! |